和公职人员打交道的一些感悟 2026/6/19
近来与公门中人周旋了几回,心里便积了些话。大抵是可说可不说的,但既已郁结,不如写下来,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。我已尽量脱敏了,不知是否还能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。
第一件,还是我刚到上海做事的时候。那日骑车过浦东滨江的骑行道的某段,恰逢什么活动,一位街道或社区的“长”讲完了话,后头簇拥着下属与记者,浩浩荡荡地在自行车道上步行。我只好捏闸缓行,等他们过尽了,才蹬上去。当时心里只暗骂两句,如今想来,倒觉那时的自己太驯良了。若换作此刻,我定要高声嚷一句:“一群人走在自行车道上,是不要命了么?”——何以有此变化呢?大约是经了些事,竟生出几分“公民”的胆气来?抑或是后来得了上海户口,凭空添了“主人翁”的幻觉?这念头令我悚然,因它分明带着皈依者的沾沾自喜,实在可憎。但有一点始终未变:骑行道便是骑行道,不是穿了公服,就能将规则踏在脚下罢。
第二件,是近来的。同事说,某日九点钟,因有领导赴附近开会,交警便临时管了路口,不放行人,待车队过了再说。后来者不知就里,见绿灯举步,却被交警以严父严师的口吻呵斥回去。同事将这事转述,我听了,血便往头上涌——既然非要在这闹市时段走车,何不六点来呢?那时行人稀少,谁也不耽搁。既然要人配合,好声气说一句“劳驾”,我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,难道不通人情?偏要摆出“你欠我”的脸子,实在令人气闷。
我如此义愤填膺,实在因那之前一周,我刚在派出所领教过一遭。为一件民事纠纷去报案,民警开的单子错了两次,我跑了三趟。第二趟时,两位同志齐齐劝我,意谓我是在寻隙。我咬定这是正当权利,终究我手里有铁证,他们便忽而显出大度来,抚慰我几句。我向来是个顺毛驴,吃软不吃硬的,若对方肯认错,我也便罢了。但开口“寻隙”那刻,我心里确曾战栗,仿佛兔见狮子,那种压迫感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好在我没有退缩,总算把话说通了。于是发现他们又写错而跑第三趟时,也便很顺利地做完了。
然而事后好几夜睡不踏实。我所不平的,无非是许多公务员仍自居“家长”;可大家不过是凡人,并不比谁多三头六臂,也未必能克制自己的脾气。做父母的,被孩子指了错,若不肯认,反要恼羞成怒,这也是人之常情;真正难得的,是弯下腰来说一句“是我错了”。你再思忖:公门不过是件工作罢了,与你我的工作没有什么两样。君可听闻,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?我思前想后,人民倒更像是供养公门的父母。
上海已是我见过民最不畏惧官的地方了。我在12345上投诉过十来回,虽不尽如意,但那份平等交谈的感觉,曾让我庆幸来了上海。可事情一升级,便又显出民的无力来。动辄说“小事闹成官司”,许多人便退缩了,省了公门许多手脚。看《今日说法》,仿佛打官司易如反掌,实则百姓心里总悬着“惹上官司”的阴云。更奇的是,我住的小区里,有人怕警察,有人怕街道,竟还有怕业委会怕物业的——物业真把自己当棵葱了。道理在你这边,原不该怕任何人,我亦承认,这大话说出来,我自己也做不到的,因这世上有太多局限了,但我仍常鼓励自己强出头,鲁迅先生曾经说过:“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此后如竟没有炬火:我便是唯一的光。倘若有了炬火,出了太阳,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,不但毫无不平,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;因为他照了人类,连我都在内。”
还有些话,似乎说得太露,便改作一段寓言罢。
有一个人,姑且叫他老宫。日子安逸,便想追求长寿万岁。可他抽烟、酗酒、熬夜、暴食,一身恶习。他请母亲来管束。每至夜半,他又要对着酒肉短视频放纵,母亲便数落他,催他睡。他觉着痛苦,甚至暗咒母亲“这老不死的怎么不趁早归西”。母亲心寒,便不再说话了。然而静下来,老宫却慌了——没有母亲唠叨,他自知撑不住。母亲也终不忍,便再开口。于是母子达成一种默契:老宫仍偶有放肆,母亲一提点,他便收敛几分;老宫心里骂着,嘴上却道谢。母亲见劝诫有效,也略感欣慰。就这样,在放纵与管束之间,他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条平衡木。
这平衡木走得稳不稳,我不敢说。但若有一日,母亲与儿子能平坐着喝茶,不必一个靠唠叨,一个靠忍耐,那大约便是另一番光景了。然而能企及的目下,我们似乎还都在那木上晃着罢。